前言
「自我研究(Selfology)」是由日本雫穿大學(Tekisen Democratic University,簡稱 TDU)教授朝倉景樹發展出來的一種質性研究方法。與傳統學術研究不同,它的核心目標是為了「讓自己活得更輕鬆」。
傳統研究通常是專家為了推進專業領域的知識、為了「世人」而做的;而自我研究第一義上是為了「自己」而進行的。 它鼓勵個人將生活中感受到的艱難、痛苦或生存困境視為研究對象,透過重新審視「我」如何受到社會影響,來消除生活的困難,並捕捉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。
此外,自我研究相信「個人的即是政治的、也是社會的」。當一個人徹底且具體地挖掘自身的生存困境時,其研究結果往往能增加他人的生存容易度,成為一種對世界展開行動的力量。
過往學生的自我研究主題包括:
對我而言,〈努力〉究竟是什麼?
源於他人的否定預感,是如何在我心中根深蒂固成為事實的?
關於想像他人想法時,我所感受到的「恐懼」是什麼樣的感覺?
為什麼我覺得自己「被罵」時,會感受到「存在被否定」?
個人與社會——為何有時會做出讓自己痛苦的事?
小學時期我培養了什麼樣的自我認同?
為什麼就算壓抑自己也要優先考慮別人?
簡而言之,自我研究邀請每個人成為自己生命問題的專家,透過將私人的困境轉化為共享的語言,讓我們不再只是獨自忍受痛苦,而是在重新與他人連結的過程中,共同開拓出一個更容易於呼吸與生存的空間。
文/ 朝倉 景樹
東京民主大學 TDU・雫穿大學職員。出生於京都,成長於關西與關東。在國內外進行不登校、另類教育等社會學研究。
1. 那些無名之物的悄然進展
當我們接觸到社會新聞時,總會得知世界上許多困頓與不幸的事情。這並非短暫的現象。日本的自殺者人數在連續十多年年增超過三萬人後,如今深受憂鬱症或躁鬱症困擾的人數更是突破了一百萬人。此外,根據推估,尼特族的統計數字大約在六十萬人左右,而繭居族的推估人數更是進一步超過了一百五十五萬人(※)。
社會上逐漸出現了試圖為這種悄然蔓延的現況命名的動向。像是「無緣社會(缺乏社會連結的社會)」或「孤族(孤獨生活的人)」等詞彙,便是這類具體的例子(※)。然而,這些詞彙之所以始終沒有在社會大眾的心中真正定型,是因為人們所感受到的那份「感覺」,與既有的「語言」之間並不契合。
人們之所以無法將自身感受到的事情轉化為語言,是因為他們所持有的,是一種在社會大眾身上「還找不到合適文字」的語彙,或是某種讓人感到不對勁、不對盤的感受。這種「缺乏名稱」的狀態,本身就代表著大眾尚未真正認清「那股感覺到底是什麼」。
在這篇論文中,我想要寫下在當前社會中所發生的種種變化,以及這些變化是如何波及到人們的自我認知、存在感,甚至是人們在生活上的艱難;同時也想探討,這種「從自己開始的研究(自我研究)」對於上述的變化,究竟能開拓出什麼樣的可能。
2. 成為「自己」的艱難
活在「我是誰」的生存艱難裡
過去在美國興起、隨後也在日本各處蔓延開來的「自我主義(Me-ism)」一詞,曾有一段時期經常被討論。那是一種被主流社會定義為「一味追求自身的幸福或滿足,而對他人不聞不問、極度自我中心」的思考方式(※)。
然而,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,現代人所直面的困難並不是那樣的。相反地,現代人所面臨的,毋寧是「要感覺到自己是一個『自己』,這件事本身在根本上就很困難」的處境。
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?這種事情變得極其難以把握。面對他者,內心總會潛藏著一種模糊的不安,並且隨時伴隨著一種後內疚與罪惡感。我認為,這種感覺正死死地扣住了現代人「活著」的這件事。
在日常生活中,當我們面臨那種一成不變、公式化的「自我介紹」時,社會往往早就準備好了某種特定型態的標準答案,讓人只要照著填空就好。然而,當面臨「什麼對你來說才是重要的?」或是「你究竟想怎麼活著?」這類核心的提問時,事情就變得非常棘手。我們很難確信自己所抱持的價值觀真的是好的。總覺得自己彷彿在虛空中漂浮著,腳下踩不到任何堅實的土地。我認為,抱持著這種「踩不到底的空轉感」的人,在現代社會中絕不在少數。
透明存在的我
💡 註: 「透明存在的我」這個詞彙,源自於當年酒鬼薔薇聖斗(神戶連續殺傷兒童事件犯案少年)在犯行聲明中所使用的具體詞彙。在此,作者借用此詞來探討當代青年共同的心理現象。
這種「透明感」,是一種個人在自我表達時經常使用的詞彙。過去,人們在提到「透明」這個詞時,往往寄託著「純粹、沒有汙垢」等正面的含義;然而在現代,這個詞卻更常被用來形容一種「空洞、內部空無一物」的悲慘感覺。
這種「內心空無一物」的體會,指的是一種在自己心中「根本感覺不到牢固的自我」的狀態。在這種狀態下,好惡或對各種事物的看法,都像是完全不曾存在於自己的體內一樣。這會讓人產生一種「自己被迫非得去過著迎合別人想法的生活」的感覺,進而覺得連自己本身都成了一件無比內疚與可憐的事情。
那種「我是無力的」的無力感,指的是一種覺得自己彷彿不具備「像一般人那樣的決斷力或種種能力」的感覺。當事人會覺得,無論是自己身上的各種處境或大大小小的事情,說到底全都是由這個社會的某處給擅自決定好的。
這是一種覺得自己對於社會的變動或制度「根本無能為力」的無力感。社會大抵上是由權力精英所構築出來的(※),而權力精英所打造的環境,對個人來說,成了一個完全無法由自己參與決定、只能全盤接受的場所。
當一個人感覺到自己成了一個「透明存在」、感覺自己「不被世界看見」時,那份懸念與焦慮,便會同時在心中蔓延開來。在「自己與大家待在一起」的時候,這種「我」是否真正存在於那個場合?這種「大家」究竟有沒有記住我的存在?當事人會為此感到無比擔心。他們會陷入一種焦慮,覺得自己剛才所做的事情,在別人眼裡看來,其印象搞不好比其他人做的事情還要來得更加薄弱。
這樣的「我」,往往會產生一種自己是被害者的感覺。自己的人生或可以選擇的退路,幾乎全都是被這個世界給強行決定好的,而在這種受限的窄縫中,自己還被強迫非得做出選擇不可,甚至連選擇後的結果與責任也得由自己一併承擔。這種不講理的待遇,會讓人覺得自己隨時可能遭到周圍的嘲笑或責備。因此,當內心產生了這種被世界不講理對待的被害者感覺時,其實一點也不奇怪。
孤獨存在的我
「不想被別人看見、不想讓自己的存在被過度指認」的感覺,與「自己是一個人」的狀態是緊密相連的。然而,在現代社會裡,「一個人待著」這件事本身,往往並非單純被視為個人選擇,而是會被周圍的人貼上標籤,認為「這個人一定是因為沒有朋友,所以才孤單一個人」。在校園或職場中,不希望自己被熟人當作是「一個只能獨自吃午餐的、寂寞可憐的傢伙」,成了極其沉重的壓力。
這種為了逃避他者的視線與評價,寧可把便當帶進廁所的個別隔間裡,獨自一人默默吃完的「便所飯(廁所午餐)」現象(※),正是因為害怕被當作孤單一人的次等人類、害怕承受那份寂寞與羞恥感,所衍生出的極端防衛舉動。
即使是表面上看起來關係很好的朋友們聚在一起,只要有人從對方的眼裡察覺到「自己被當作朋友看待」的善意或期待時,深陷在自我否定中的自己,反而會一瞬間失去自信,心想:「我真的配得上這個人對我的好意嗎?」這會讓當事人陷入更深的焦慮與孤獨中。當善意與好感非但無法帶來拯救,反而在內心深處演變成了一種不論如何都無法坦然接受的負擔時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無比疏離,讓人隨時隨地都感受到一種世界與自己徹底斷絕的、淋漓的苦澀。
對人抱持恐懼的我
當一個人試圖要在心中去肯定自己時,往往一瞬間就會被內心的聲音打擊,覺得「這種肯定自我不過是差勁的人在自我安慰罷了」。這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去在意:「社會上一般的人、或是周圍那些認識我的人,究竟是怎麼看我的?」當這種在意轉化為對他人視線的恐懼時,當事人就會隨時活在「大家到底在怎麼評判我?」的巨大懸念中。就像字面上的含義一樣,去揣摩別人的眼光,成了生活中最核心的事。
因此,要讓自己從那些隨時在評價自己的熟人、同儕的眼光中鬆懈下來,是根本辦不到的事。對人抱持著恐懼,意味著你必須隨時去防範別人的視線。否定性的評估與負面標籤,對於細膩的年輕人而言,就像是社會性的無期徒刑一樣,具有文字通行的致命打擊。
這會逼得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必須隨時張大雷達、提高警覺。正如過去有一句老話說「男子出門有七個敵人」,但到了現代,那堵敵人的牆壁與視線,早已無處不在地潛藏在周圍的眾人環視之中。當一個人處於狀態不佳、調子不好的時候,外界的視線更會變成一種讓人恐懼到完全不敢踏出家門的巨大威脅。
在這種「隨時會受到傷害」的恐懼下,人們言語與行動,開始變得極其容易受到周圍刺激的影響。在某些人際場合中,一旦察覺到自己的言行舉止可能不符合社會的正確性、或是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全盤否定時,那份過度敏感的防禦機制就會被瞬間觸發。這會讓人陷入一種只要一出錯、就會立刻落入危險境地的極度緊繃狀態中。
在這種狀態下,即使在職場或人際關係中受到了不講理的指責或責備,當事人往往也會因為陷入巨大的恐懼,而變得「連一句為自己抗辯、說明的話都說不出口」。
為了解決這種隨時可能被否定、被貼上差勁標籤的不安全感,我們最直觀的應對方式,往往是付出細心的注意,拼命去規範自己的行動,好讓自己「不要被挑出毛病、不要被留下一絲口實」。然而,這種長期的、消耗性的同調努力,只會讓人陷入更深的疲憊與精神內耗。
為了防禦他者視線,我們開始在腦海中進行無休無止的模擬考,去推測「大家」到底想要什麼、社會的「應有姿態」又是什麼。然而,這種為了迎合而展開的同調過程,在根本上是「不可逆」的。這就像化學反應一樣,一旦你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個全盤接受的順從者,你對生活的感性與主體性就會被徹底扭曲,再也無法回到受創之前的狀態。
更令人感到無念(不甘與遺憾)的是,當這種拼盡全力的自我犧牲最後依然無法換來周圍的認同,甚至再次在生活中出錯、遭到全面否定時,那份不講理的委屈在現實中是完全無處發洩的。
「壞的終究是我自己吧。」
在缺乏雙向交涉的重壓下,現代人最後只能無奈地把所有規則、所有的不幸,通通整理成「是我自己不好、是我能力不夠」。在這種一邊承受著不講理的責備、一邊強迫自己去符合社會同調的惡性循環中,每個人都在無意識中把對生活的詮釋權給拱手讓了出去。最後留給自己的,只剩下一個被徹底掏空、虛妄且無比空洞的「我」。
下篇







